曲云和孙飞亮

开元九年,扬州,瘦西湖畔,有座乐坊,名唤忆盈楼。夜至三更,坊中宾客也已经散去,突然外面有弟子急促地喊道,“师傅,师傅!”大娘缓步走出去,略带责备道,“什么事如此慌张,忘了师傅怎么教过你的么?姑娘家,不可如此急躁。”
“不是呀师傅,你看。”那姑娘指着门前道。

大娘业已走到跟前,顺着那姑娘的纤手一看,原来门前的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篮,篮中是厚厚的布包,布包里只露出一个恬淡的小脸儿,是个婴儿。
“唉,这又是哪个无良的。”大娘叹了口气,快步从篮中抱起婴儿。

这孩儿还在熟睡,布包外也没有沾上多少夜露。想来是刚刚才放在这里的。倘若早一些的话,来往的客人早就该发现了。公孙大娘甚至敢肯定,将这婴孩放下的人一定就在不远处窥视着一切。她小心地打开布包,是个女孩儿。

让大娘稍感诧异的是,包裹着婴儿的布包十分暖和,用料也绝非破布烂絮,并且是较为少见的一种,来自南疆的扎染布。襁褓中还有一个小包,打开一看竟是两锭金子和一张纸片。说实话,有这么一锭金子,就足够将这孩子抚养成人了。那纸片上只有数句交代,乃是孩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言明是因为特别的难处,无法亲自抚养云云。

“师傅。”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约莫五六岁的样子,个头还不高但却灵气尽显。
“怎么了芷青。”大娘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问询道。
“留下她吧。青儿…青儿不要月钱了。”小丫头捏着衣角道。
“留下她,不用你的月钱。”大娘和煦道。
“真的?”小叶芷青开心道。
“自然,咱们忆盈楼,这点富余还是有的。”
“她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嗯,曲云。”

开元十五年,曲云七岁了。忆盈楼也益发壮大,不仅有更多的女子加入,大娘又或收或捡的领了好几个小丫头进坊。特别是去年收了大她一岁的高绛婷入坊,可把小曲云高兴坏了,大姐叶芷青和二姐萧白胭年纪大她不少,每日的功课都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陪她玩耍。王维林和小七都还得自己来照顾,直到高绛婷来,两人差了一岁,其实不到半年,自然更为亲昵。

“师姐,你看我的剑舞得如何?”曲云道。
“真好,比我好多了。”高绛婷有些懊恼,两人本是同时习武,差距却非常明显。
“你也很棒啊,许是我自小在这长大,看师姐们练得多了吧。”
“嗯,我定要多加练习。”

两个小丫头相互携手返回坊中,途经一处湿地,曲云顿了顿。
“师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嗯?什么?”高绛婷还在懊恼自己的修为毫无寸进。
“你听,好像有声音,就像,就像小七哭的声音。”
“好像真的有。”

曲云辩了辩哭声的方位,紧着几步跑了过去。“呀!师姐你看!”
高绛婷跟过去一看,只见草垛中有一个襁褓,一个婴儿大声哭闹着。
“怎么办?是被丢弃的吗?”高绛婷问。
“你看,有生辰和名字,想来…是了…”
“要不,先抱回去给师傅看看?”
“嗯,只能这样了。”

小婴儿瘦得跟小猫崽子似的,想来是家里无力抚养,才被遗弃在这。曲云抱着襁褓小跑回了忆盈楼,大娘正在。曲云将婴儿的来龙去脉说明,又将襁褓递给大娘。大娘抱了抱小婴儿,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疼爱,唉,什么世道。只是等她解开襁褓,却突然面露难色。
“怎么了师傅?”曲云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云儿,这婴儿…是个男孩儿…”
“啊?怎么会?”曲云虽还年幼,但于男女之别自然明白,更何况坊中从来也没有男弟子,所以她明白师傅为什么会感到为难。

大娘将襁褓系好,拿着纸片看了看道,“孙飞亮,嗯,也是个男儿名字。”
“师傅…男孩儿…是不是不能留在坊内…”曲云结巴道。
“倒是没有这条规矩,但我忆盈楼擅长的剑舞与冰心诀,均是至柔的阴性武学,不适合男子。故而我也从来未打算收男子为徒。”
“啊…”
“再则,坊内大大小小均是女孩儿,留个男孩儿在这长大,恐多有不便。”
“那…”
“师傅的意思是,看看坊外的民户中,有没有愿意收养的,我们再周济一些,总是不能弃之不顾。”

曲云看了看大娘怀中的小孩儿,突然顿了顿道,“师傅,我…我能不能照顾他?”
“哦?”
“我来照顾他,一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也…也不一定要习武,会个一招半式就好…等…等他长大了,再谋出路好么…”
“云儿…”
“师傅…七年前,云儿…云儿是不是也这样被弃在楼外的…”
“唉…”
“师傅…云儿捡到了他,就不能不管…”
“这…好吧,不过待他到了舞勺之年,便不能住在坊内了。”
“真的!好的师傅!”
“那这孩子,以后便都交与你了。”
“嗯!”

坊中的小姐妹都听说了,七岁的小丫头片子曲云,捡了一个小男孩儿,名唤孙飞亮。这便都带了东西来看他,对于身世相同的弃婴、孤儿,她们有着天然的同情和好感,自然不会在意他是男是女。
“唉呀,小男孩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叶芷青道。
“下次我随师傅去扬州,买几件回来看看。”这是萧白胭。
“云儿要是无暇的时候,唤我帮忙便是。”高绛婷捏了捏孙飞亮的小脸蛋。
至于那王维林和小七,此时还得叶芷青和萧白胭人手一个抱着呢。

开元二十三年,曲云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公孙大娘依例给她一个昭秀之名,而当年被她捡回来的小男孩儿,如今也已经八岁了。
“怎么了?阿亮。”
“师姐…她们…她们笑我习不得剑舞…”孙飞亮捏着衣角道。
“习不得又如何,你看高师姐,不也弃剑学琴,如今琴秀无骨惊弦可是与剑舞齐名。”
“可…可我琴也学不好…”
“无妨,你只要好好长大,就已经不负此生了。”
“师姐,阿亮一定好好修行,哪怕学不得高明的剑舞,将来也能保护你!”
“好,那你便好好修行,师姐等你长大了,来保护我。”

开元二十七年,藏剑山庄举办第四次名剑大会,此次名剑大会的宝剑名为“残雪”,长一尺八寸,重二十三两四钱,与其说是剑还不如说是匕首,银色剑身上有点点的银色金属颗粒,光辉异常耀眼,故得名残雪。乃是新任庄主叶英花了三年时间,在南海海底寻得千年寒铁,又花了六年时间精炼而成。
“姑娘,在下藏剑叶晖,恰逢名剑大会,特受兄命来与公孙坊主送剑帖。”
“啊…师傅正在忆盈楼,请随我来。”
“有劳,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叶二少唤我曲云便是。”
“可是昭秀侠女,曲云曲姑娘?”
“些许薄名,倒叫叶二少见笑了。”
“哪里,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昭秀之名,叶某久仰了。”

公孙大娘接过了剑帖,看了看,微微摇头道,“按理说,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我是应当去观摩的,至于参加,我早已无了争斗之心,倒是不必了。”
“前辈。”叶晖还待再请。
“这样吧,剑帖我便收下了,替我谢过你大哥的好意,就说我已无意于此,且近日有些私事,恐连到场观摩都要爽约,嗯,云儿,你若无事,便替为师去向叶庄主告个罪,也正好去开开眼界。”
“是,师傅。”

高绛婷在琴秀亭中悠悠抚琴,一曲终了,她有些好笑地对伏在小案上的曲云问道。
“你这丫头,不去好生练剑,在我这里腻着做甚?”
“今日乏了,不想练了。”
“你昨日便是这般说的。”
“那我昨日也乏了嘛~”
“藏剑之行如何?”
“啊?什么如何?很好啊。”
“叶二少如何?”
“他,他也很好啊…”

高绛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迷了一个。先是迷上长歌门王摩诘的老六王维林,而后是与林白轩两情相悦的老五苏雨鸾,现如今这个老四曲丫头,怕是也陷进去咯。
“师姐师姐。”却是燕小七与王维林领着孙飞亮来了。
“嗯?怎么了小七?”曲云搂着已入舞勺之年的孙飞亮道,虽然当年大娘有云,一到舞勺之年便要让孙飞亮离开忆盈楼,但一晃十来年过去了,大家却也不提这事儿,只是让他住得远了些。
“师姐,你去参观名剑大会,可有看到高手过招?”嗜剑如命的燕小七道。
“高手?自然是有的。”
“快说说,都有谁,剑圣,剑圣去了么?”
“没有。”
“那纯阳宫呢,纯阳宫谁来了?”
“似乎也没人来。”
“那,那谁夺了名剑嘛。”
“好像,是一个蒙面人。”
“师姐!你到底去没去嘛。”
“你曲师姐,现在怕是只认得石中剑叶二少咯。”高绛婷促狭道。
“唉呀,师姐你!好生讨厌!”曲云立刻扑到高绛婷身上,就要不依。
“好啦好啦,我不说便是,你莫要压坏了我这七十六弦。”

众人笑闹了一阵,王维林这才问道,“师姐,要不,说说叶二少?”
“说…说他作甚…”
“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为何绰号石中剑,他剑术很高么?”
“似乎,也不是很高,叶庄主的剑术才高。”
“我还以为他好厉害呢。”
“我听他说过,当初叶庄主剑术不显之时,叶老庄主曾要求他习剑,但他自小便对习武毫无兴趣,只无奈父命难违,这才练了些年。直到叶庄主剑名远扬之日,才得以欣然弃武。如此豁达之心,倒也难得。”
“不好习武,那他喜欢做什么?花天酒地?我听说世家子弟都是如此呢!”
“倒也没有,叶二少是个对正统极为注重之人,他说相对于武学一道,他更乐于打理庄中事物。”

正说着,突然有一个小师妹在外面道,“曲师姐在么,叶二少来访。”
“啊,他来了,我马上就去。”曲云跳了起来,理了理便朝外快步而去。
“阿亮啊阿亮,你曲师姐怕是要嫁个好人家了。到时候带你去藏剑习武可好?”
“师姐…师姐去哪,我就去哪。”

开元二十八年,二十岁的昭秀曲云,已经名声在外,早就迷倒当时无数名门子弟,青年才俊。但曲云却是已将一颗芳心系到藏剑山庄二庄主,石中剑叶晖的身上。大庄主叶英悟得无上心剑,却已双目失明。藏剑山庄一应事务,都由这叶晖一力承担。可谓意气风发,与曲云真正是郎才女貌、比翼双飞,羡煞多少旁人。

“师姐,师姐。”孙飞亮轻敲着曲云的房门。
“怎么了阿亮?”
“有人找。”
“可是叶二哥?”
“不…不是,是一个老头。”
“哦?”

曲云看着面前这位衣着奇特的老者,不由得微微蹙眉。这身打扮她倒也见过,正是典型的南疆打扮。而南疆最有名的,便是江湖中人谈之色变的五毒教。
“这位前辈,不知找我,所为何事?”
“二十年了,已经二十年了。”
“前辈…知道些什么?”曲云有些颤抖,她有些猜到这位老者恐怕和自己的身世有关。
“二十年前,教主有了你,那人又突然离开,无奈之下,只能拜托老朽将你放在忆盈楼外。”
“什么…什么教主…是你…是你将我遗弃的?”
“不错,我来自南疆五仙教,或许你更习惯称它,五毒教。”

“啪”,曲云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老者。南疆,五毒教,教主,那自己,岂不是…
“前辈莫要玩笑,曲云自小在忆盈楼中长大,只知是忆盈楼中人。”曲云强自镇定道。
“老朽晓得要让你相信,并不容易,当年老朽将你放在忆盈楼外,躲在暗处等她们将你收留。你的姓名与生辰也是我写就,我还留下了两锭金子。”
“这些事情,稍有用心,都能打听得到。”
“唉…你左肩后有一处胎记,初时极小,随着长大,会越来越清晰。”
“你!你怎么知道。”曲云伸手去摸自己那处胎记,就是坊中姐妹,都不甚知晓。
“你以为那是胎记,其实那是我五仙教的凤凰教徽,是你母亲以五仙教秘法纹上去的。”

曲云愣在了当场,这个所谓的胎记,确实是她自小便有的。看着老者取出的五毒教教徽,曲云的右手无力地从左肩上滑下,一时间默然无语。
“你们…要干什么…二十年前…遗弃了我…为何又要来找我…”
“唉,其实我也想不到,还会有来找你的一天。教中,教中出了大事,教主,也就是你的母亲,失踪了。”
“这是你们教中之事,与我何干…”
“我乃教中右长老,教主失踪前,似有预见,她说若是教中有变,就让我带着信来找你。”
“找我?找我能做什么。”
“她希望你能回南疆,继任教主之位,重振五仙教!”
“绝无可能!”
“教主一失踪,五仙教内顿时混乱,五位圣使彼此毫不相让,都欲争夺教主之位,眼看就要分崩离析,还请少主你继承教主之志,挽救五仙教于危难之中。”
“不可能!此事莫再提起!”
“唉…”老者叹了口气,离开了忆盈楼。

曲云看着老者留下的书信,那是来自她亲生母亲的书信。从小就以孤儿身份在忆盈楼中长大,虽然有师傅与一众师姐们的疼爱,但她,何尝不想,感受至亲的关怀呢?现如今,母亲的手书就在眼前,却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江湖中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五毒教,一个被中原人称之为邪教的教主,是自己的母亲。

她还是展开了书信,信中言之不多,却让曲云感到亲切。信里提到自己当年违背教规,与人育下曲云,却无法抚养,只得委托右长老艾黎将她送至忆盈楼。最近她觉得左长老势力做大,似乎在计划什么大事。倘若自己一旦有失,希望曲云能够回来主持大局,然若不愿,亦不强求,皆是定数。

如今艾黎长老带着信来找自己,那么母亲…定是出事儿了。可,可真的要让自己离开忆盈楼,远赴南疆,还是去做那五毒教的教主,自己是绝对不愿意的。这里有养育自己成人的师傅,有陪着自己长大的姐妹们,还有…还有叶二哥。

对,师傅如今不在坊中,我去寻叶二哥,问他该怎么办。倘若我们能协力将母亲找出来,远离南疆,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至于那劳什子五毒教教主,谁爱做便谁做去吧。拿定了主意,曲云便想着,这两日就赶往藏剑山庄,问问向来持重的叶二哥该怎么办。

“事情便是如此,二庄主,老朽本无意拆散你二人良缘,实在是…教中危在旦夕,急需少主回去主持教务。还请二庄主谅解。”艾黎长老恳切道。面前一人黯然无语,赫然便是叶晖。
“云妹…知晓此事了么。”
“我已然将此事告知少主,只是少主恐是不愿成全。”
“你想让我来成全?”
“老朽只是想让二庄主劝劝少主,本教希望,如今尽在她手。”
“你走吧,趁我还没有拔剑之前。”

艾黎长老愣了愣,摇了摇头,离开藏剑山庄。叶晖突然拔剑斜劈,方才两人入座的石桌顿时一分为二。自大哥崭露头角以来,这还是自己第一次拔剑。云妹,如今在想什么?她会同这人走么?离开扬州,离开中原。去做那邪教的教主。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五毒教。哪怕她只是一个乡下的野丫头,自己也能风风光光地将她娶进门。可是为什么,偏偏她的母亲是,五毒教教主,那个魔女。这个江湖中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邪教,自己从小受的儒家教育,虽然无心建功立业,但对这正邪之分,却是最为看重。现如今,自己的爱侣竟成邪教之女,自己,究竟该怎么去面对。

曲云很快便赶到了藏剑山庄,下人对她早已熟识,将她请入偏堂。
“叶二哥在么?我寻他有事商量。”
“二庄主这几日都在庄中,我去寻他。”
“有劳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位藏剑弟子甫才折返。
“曲姑娘,二庄主似乎…似乎身体有恙。”
“叶二哥生病了?严不严重?”
“倒是…倒是不严重,只是…只是说谁也不见。”
“谁…也不见么。”
“二庄主,是这么说的。”
“那…那我过几日再来吧。”
“实在抱歉了。”

曲云有些失神,叶晖本是她最想要求助的倚靠了,可是偏偏这时候,他却生病了。她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藏剑山庄,准备回忆盈楼再等几日看看。
“这不是曲姑娘么?来找二庄主?”说话的是一名小厮,曲云是认得的,这是叶晖的随身小厮。
“是…”
“怎么了曲姑娘?我看你气色好像不太好?”
“没…没什么,叶二哥生病了?病得严重么?”
“二庄主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糟,那我得赶紧去。”

曲云猛地一愣,这小厮居然不知道叶晖病了?这怎么可能?难道…他没有病,只是…找个托辞不见自己?但…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除非!
“这几日可有什么奇怪的人来寻过叶二哥?”
“没…哦,前两日有个衣着奇怪的老头来过,不过二庄主似乎不太高兴。”

果然!艾黎长老来过了!叶二哥定是知道了我的身世!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该怎么办呢!他就对我闭门不见…他定是介意自己的出身…五毒…邪教…呵呵…一个虚无缥缈的出身…他就对我敬而远之,说什么山盟海誓,哪有什么此情不渝,全是…骗子。

回到了忆盈楼,艾黎长老已经等在那儿了。曲云并没有理会他,径自往叶芷青的屋里走去。叶芷青见到曲云失魂落魄大感忧心,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曲云伏在她的怀里嘤嘤地哭,却是一句话也不提。不一会儿,坊中几个姐妹都赶了过来。
“我…要离开忆盈楼了。”曲云停住哭声后,先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师姐你要去哪儿?”
“南疆。”
“南疆?你去那儿做什么?和外面那个老头吗?”
“嗯,有些事情,现在不便说,或许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叶芷青猜出了几分,想来外面的老者,和曲云的身世有着莫大的联系,南疆么?是了,捡到曲云的时候,她就是用南疆特有的扎染布包着的。如今,必是曲云的家中有了什么变化,那位老者这才找上门来了。只是…南疆遥远,叫大家如何放心得下。
“师妹,且等几日,等师傅回来了,我向师傅请命,与你同去。”叶芷青道。
“是啊,我们陪你同去。”
“不必了,真的,我们情同姐妹,倘若需要,我怎么会不开口呢?只是些寻常事情。”
“那,师傅那边。”
“怕是等不及了,待我处理好家事,再回来向师傅告这不辞而别之罪吧。”
“这…好吧。”

众人听她说得不那么沉重,又道处理完便回来,担忧之心才稍有缓解。只是一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姐妹,眼见着就要分离,心中还是有着不舍。
“对了师姐,此行,我一人足矣,多了,也不方便。阿亮是我自小带大的,其实也是师姐妹们一同带大的,往后怕是要让你们,多加照拂了。”
“妹妹说的什么话,我们早已待他如师弟,自不会不管他的。”
“我明白,我是说,先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哪儿。他那个倔性子,怕是安生不住。”
“这…也好,你何时启程?”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我也不拖了,天亮我便走了。”
“这么急,那叶…”叶芷青在高绛婷的身后轻拍了一下。高绛婷忙改口道,“叶师姐看看有什么能给云丫头备上的,咱们给她准备准备。”
“不必了师姐,唉,只是以后,怕是听不着你这无双的琴艺了。”曲云搂着高绛婷的肩头。
“想听了,便回来就是,南疆再远,也有路程。去了那儿别顾着玩,常托信回来才好。”
“嗳…知道了。”

曲云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这便走上码头,此时天都未大亮,也只有那六个姐妹前来相送。孙飞亮因为并未住在附近,尚还不知。艾黎长老替曲云拿着包袱,看她与姐妹们一一相拥而别。清晨的霞光映在湖面上,众人看着小船缓缓远去。
“曲师妹离开,会不会和叶二少有关系?”高绛婷道。
“肯定是有关系的,但她不愿意说,我也不好问。”叶芷青淡淡答道。
“我总觉得,以后想再见曲师姐,就不容易了。”王维林道。
“或许彼时再见,她会成长为另一个曲丫头吧。”萧白胭点点头。
“如今,倒是有另一个麻烦。”苏雨鸾欲言又止。
“啊,是啊,那个小跟屁虫谁去解释?”燕小七抱着长剑问道。

孙飞亮疯了,他冲进高绛婷的琴秀亭道,“师姐呢?师姐哪里去了?”
“你曲师姐她,有事出门去了。”高绛婷淡淡道。
“去哪儿了?怎么没同我说过?”
“小毛孩,你曲师姐多大的人了,这些事儿还需同你交代么。”
“可…可她以前都会告诉我的。”
“说是去处理些旧事,过阵子许就回来了,她还嘱我们盯着你练功呢。”
“当真?”
“没大没小的,你不信便去问问其他师姐。”

孙飞亮立马就挨个去找众人求证,得到的均是同一个说法,曲云出门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晓得,但确实叮嘱一众师姐照顾孙飞亮了。至此,孙飞亮才消停下来,每日安心练功,而后便静静等着曲云回坊的消息。

而这边,艾黎长老带着曲云返回了南疆,山高路远,回到五仙教时,已是开元二十九年。这一路上,她也大致从艾黎长老口中了解到自己父母的一些事情。她的生母魔刹罗,便是五仙教教主。二十五岁那年结识了一名男子,三年后生下了曲云。而那名男子竟突然离去,违反禁令又无所适从的魔刹罗这才拜托艾黎长老将曲云送托至忆盈楼。

“艾黎长老,你带一个小女娃回来,就说是教主的女儿,这未免太儿戏了吧。”

说话的是一名眼神阴鸷的老头,正是左长老乌蒙贵。艾黎长老说过,教主失踪之前,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与他有关之事。如今教内左长老势力不小,且他的女儿玛索正是现任五圣使之一的灵蛇使。自古而来,历任教主均是从五圣使中选出,魔刹罗也不例外。但若发生意外,诸如此时此刻,教主魔刹罗只是失踪,那么代教主即可由左右二位长老暂时指认。

乌蒙贵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女儿玛索成为新任教主的,但奈何魔刹罗虽然失踪,却留有书信,拟让自己的女儿曲云暂行教主之职,而右长老艾黎也表示赞同。如此一来,就是乌蒙贵,也不好当众翻脸。

“少主的身份已然可以确认,且只是暂代教主之职,前教主只是失踪,左长劳,莫非你就打算违命!”
“哼!让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娃娃暂代教主之职,我始终认为不妥。”
“那你以为如何?”
“她至少得会我们五仙教的至上心法,倘若她不适合,又怎么能担当教主之位?”
“好。”

乌蒙贵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身为五仙教的教主,却不会五仙教的至上心法,确实说不过去。和曲云商量之后,艾黎长老便把五仙教的至上心法传授给了曲云。曲云也已经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加上叶晖之事,让她心无旁骛,专心只是练习五仙教心法。但意外也由此发生。
“少主,你…你最近可有感到什么不妥?”艾黎长老关切道。
“没有。”
“五仙教的心法可还参得透?”
“已参透几分。”
“这…这便好,许是老朽多想了。”

艾黎长老不确定,是自己上了年纪眼花了,还是真的在曲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理解的变化。他总觉得这几日见曲云之时,似乎,她变小了一些?按理说二十岁的姑娘,说大不大,但确实不算小了,该长成的早已长成。但今日的曲云,似乎像是只有十七八岁?

又过了几日,艾黎长老再也忍不住了。
“少主!少主您真的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什么感觉?”曲云冷漠道。
“您…您随我来。”

艾黎将曲云引到殿前的池水前,指着池水中倒映着的人影问。
“少主!这!”
“嗯?这!这是我?”

曲云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庞,望着水中倒映的少女人影,确实是她无误,这张脸,她再也熟悉不过,只是不是这几年,而分明是自己及笄之年的容貌!自己?居然又变成了五年前的模样?
“艾黎长老,我这是…”
“老朽也不清楚,其实前段时间我就有所发觉,但不敢确定,问及少主,又说无恙。”
“我确实…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怎么会没有异样呢?不仅容貌变回了五年前,身高、身形全都变回了五年前,衣服变得宽大,手掌变得娇小,可是曲云只知道闭关修炼,来排除自己的杂念,又哪里会去注意这些呢?
“老朽想,会不会是五圣教的心法同你之前修炼的心法产生了冲突,这才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是么…却不知,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是先停一停吧,总不能任由它变下去。”
“呵,只是身形变小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我如今,又何必在意形貌呢?”

艾黎长老劝不住,只得每日来观察曲云的变化。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曲云便从一个风情万种的妙龄女子,变成了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模样。而后虽不再变小,却也不再恢复。两位长老连同五位圣使都无法解释,但曲云已将五仙教至上心法学成,乌蒙贵见事已至此,也只得同意由她暂代教主之职。

天宝元年,曲云以一个小女孩之姿,在右长老艾黎的辅佐下,正式担任五仙教教主之位。同时,她开始重整五仙教教务,约束教中弟子不得与中原人再生冲突,不管如何,她都在中原生活了二十年。与此同时,等了曲云两年多的孙飞亮终于知晓了当年她的去向,南疆。

这两年多,他每天都在盼着曲云回来,却总也等不到。一众师姐们也都没有给他什么好消息,苏师姐那一年便随夫君去了万花,而大不了他多少的燕小七也在那一年斩狼牙军大统领庞龙武于剑下,之后便宣布脱离忆盈楼离了扬州,王师姐则应长歌门之邀去担任了琴师。

叶芷青与萧白胭操持坊中事物毫不得闲,高师姐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那叶二少,这两年来也从未踏足忆盈楼。孙飞亮就知道不对了,那些年,每次看到曲师姐和叶二少在自己面前卿卿我我,他便痛苦异常,无他,只因这个小男孩,早就爱上了将自己抚养长大的曲师姐。

曲师姐和叶二少之间一定出了问题,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曲师姐才愤而离开扬州,离开这伤心地?他跑到高绛婷的琴秀亭,跪着对她说,“曲师姐已经离开两年多,仍毫无音讯,求高师姐告诉我她的去向,若是…若是不允,那我便去藏剑山庄,问那负心人!”

高绛婷没料到这小鬼这般倔强,叹了一声,只得道出曲云当年匆匆而别乃是去了南疆,原本众姐妹也以为很快就能再得她的消息,却不知为何过了两年仍是音讯全无。孙飞亮得知一切,哪里犹豫,当即辞别了坊中师姐前往南疆,只是茫茫南疆,自己又该去哪儿寻那曲师姐呢?

“中原人?哼,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名五仙教弟子道。
“我,我只想向你们打听一个人。”此时的孙飞亮,早已风尘仆仆。
“不用打听了,五仙教不欢迎中原人!哼!当年要不是那个中原人,教主也不会…”
“说这些作甚!现如今少主继位,要我们同中原人修好,你怎么还这般作态。”另一名弟子斥道。
“是…万幸,万幸少主回来了。好吧,中原人,你要问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两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女子,约莫…约莫二十岁,来到这里。”
“来这里的人多了,你这般说我们如何晓得?”
“她…她唤作曲云。”
“大胆!”
“无礼!”

此时却是两名弟子同时叱责孙飞亮,并用手中长棍架住孙飞亮,将他摁得单膝跪地。
“两位…两位大哥,何故发怒啊。”
“我五仙教教主的名讳,也是你一个中原人随口叫得!”
“五仙教…教主…曲…云…”孙飞亮喃喃道。
“还敢无礼!”两名弟子的棍棒如雨点般打落。
“两位,两位,还请通禀贵教主,就说…就说师弟孙飞亮求见!”

两人又打了几棍,这才停了手。
“就凭你,也想见我们教主?呸!”一名弟子作势又要打,另一名拦住道。
“他说是教主师弟,会不会真是教主在中原的旧识?”
“这…”
“两位…两位烦劳通禀,今日擅闯,都是在下的错,在下毫无怨言,只求能见到教主。”
“好吧,你等着,倘若骗了我们,你也别想再回中原了。”

上面的命令很快就下来了,教主召见这个中原人。便有侍者领着孙飞亮前往曲云所在的祝融神殿,孙飞亮怎么也想不到,几年不见的曲师姐,怎么就成了五毒教的教主?他低着头进了神殿,那名侍者便退了出去。孙飞亮小心地打量了一下,神殿里并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小女孩背对着他坐着。

孙飞亮不敢放肆,便依旧跪在殿下,低头等着曲云的到来。那小女孩缓缓起身,自座上走了下来,孙飞亮就看得一双幼足立在自己身前,那小女孩伸手抚在孙飞亮的头顶,缓声道。
“阿亮,你怎么来了。”

孙飞亮浑身一震!他听着这句话,这声音,是这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熟悉是因为,自己至少听了好几年,陌生却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大抵也才七八岁?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张脸,绝对是曲师姐无疑,但…怎么会是十岁的曲师姐?
“曲…师姐?”孙飞亮颤抖着声音问道。
“怎么,才两三年,便不认得师姐了么?”曲云少有地露出了淡笑。

这两年,自己孤身来到南疆,每到夜深人静,脑中想得最多的,还是那么几个人。收养自己的师傅,自小照顾自己长大的大师姐二师姐,还有同自己一起玩到大的高师姐,几位师妹,当然少不了这个自己从小抚养大的跟屁虫,偶尔…也会有那个翩翩的身影…
“师姐!师姐你这是怎么了师姐!你怎么!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孙飞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样?不好么?我七岁捡到的你,这般模样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
“师姐…你…你到底遭受了什么…”
“阿亮,师姐没事,许是五仙教的至上心法,同冰心诀相冲,这才越练越小,除了有些不方便之外,倒也没遭什么罪。”曲云淡淡道,仿佛是在讲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师姐…师姐,阿亮终于找到你了,师姐在哪…阿亮…就在哪。”
“也好,来南疆这么久,还真想姐妹们了。”

孙飞亮终于留在了曲云身边,他并没有向曲云表明自己的心意,因为他在曲云那稚嫩的面庞上,看到了冷漠,那是对所有男人的冷漠。而且曲云现在的身姿,让孙飞亮只想好好的陪在她身边,为她做任何事情,相信终有一天,曲云会明白他的心意。

乌蒙贵淡淡地看着远去的曲云,及打扮成五仙教弟子的孙飞亮。
“那是谁?”
“听说是教主在中原的师弟,找来了。”说话的是一名女弟子,名唤唐书雁。
“哼,胡闹。”
“左长老,要我说,就不该让这个小丫头当教主。”
“大胆。”
“左长老,恕书雁僭越,真要说起来,玛索圣使才是教主的上上之选。”

乌蒙贵便不说话了,说实话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新教主心存不满,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就能担当五仙教教主之职?再一个,正如他的亲信弟子唐书雁所说,自己的女儿玛索,乃是堂堂的灵蛇使。自古以来教主均是由五圣使中选拔而出,而玛索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新教主最有力的角逐者。可偏偏就来了这么一个野丫头。
“艾黎长老支持她,且她又是前教主的女儿…”乌蒙贵自言自语道。
“没错,但是,正因为艾黎长老支持他,而您的态度始终是反对的。所以…”
“所以如何?”
“所以您就不担心?等她完全掌控大权之后,您…就被动了…”
“你是说…”
“左长老,您是前辈,中原有句老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您…可比我明白。”
“那么依你的意思呢?”
“要我说,咱们不如就反了她的,推玛索圣使为新教主,才是名正言顺!”
“唔…”

不得不说,这个提议非常的有诱惑性。玛索本就是五圣使中的佼佼者,而且艾黎直接指认曲云当教主,损伤的可不只是自己的利益,其余四位圣使背后的利益,也遭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如今只有一个右长老撑着场面,倘若自己真的率部反她,那四位圣使许是作壁上观,而就凭这么一个外来的丫头片子,还真能抵得住自己这个堂堂的左长老么?

待到事成之后,自己也只是举荐五圣使中的灵蛇使玛索继任新教主,并不算坏了五仙教的规矩。魔刹罗已经失踪太久了,不能因为她的失踪,就让五仙教这么随便下去。暂代教主?其实不还是右长老凭着自己的势力扶持了一个新教主起来,有什么区别?

且唐书雁说得不错,现如今曲云新任教主之位,与艾黎长老都在修复自身的实力,待到哪一天,她大权在握,第一个要铲除的,怕就是自己这个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反对她的左长老吧!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主意一定,乌蒙贵立即行动起来,他身为五仙教左长老,再加上一个灵蛇使玛索,对五仙教的掌控能力不可谓不强。在他的调动之下,大批的亲信被撤回教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叛乱。其余四圣使果然是坐山观虎斗,叛乱的大军一度逼近到曲云所在的祝融神殿。
“艾黎长老,情况如何?”曲云问道。
“少主,我们又抵住了一次进攻,但损失惨重,再这么下去,恐怕支持不住。”
“那…可如何是好,援军还需多久才能赶回?”
“信已经放出去了,顺利的话也需好几日,但,就怕我们撑不了那么多天。”
“能撑得一时,算一时吧。”

艾黎长老想了想,又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哦?”
“此次乌蒙贵叛乱,除了其野心勃勃之外,乃是因为他私自研究教中禁术,炼制尸人。前教主恐怕也是因为发现了些许端倪,这才失踪的。”
“你是说那些丧失了人性的尸人?”
“正是,我们之所以节节败退,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那些尸人毫无人性痛觉,且威力比常人大得多,我们只得退守祝融神殿。”
“所以,艾黎长老,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那些尸人?”
“不错,其实我五仙教,曾封印过一种上古尸炼之法。这种方法需要以武功高深之人为本,再辅以各种剧毒之物,最终炼成最强之尸人。和乌蒙贵那些普通蛊炉炼制尸人之法不同的是,这种方法需求时间短,威力却巨大,能将人本身的威力提升至数十倍的功力。”
“又是尸人?”
“是,但这种方法也有致命的缺点,普通蛊炉炼制尸人之法是用尸体炼制,而这种方法必须要在活人身上施蛊,中蛊之人须受万蛊蚀心之苦,而且还不能失去意志昏迷过去,否则将前功尽弃。因为千百年来五仙教采用此法炼制的尸人无一例外都是失败,所以这种方法才被封印起来。”
“万蛊蚀心,丧失人性!这种逆天的法术,我是不会用的,否则我与乌蒙贵何异?”
“可是少主!”
“此事休要再提!”

曲云根本不理会艾黎长老的劝说,径自前往殿外查看战况。艾黎长老叹着气,如今的形势已然十分危急,纵使大家能够坚持到援军回来,可是,面对乌蒙贵的尸人部队,能否打赢,还是个未知数。
“艾黎长老…”孙飞亮缓步从暗处走出。
“呃,是你啊,怎么不在外面守护?”
“艾黎长老,方才你与教主的谈话,我…全听到了。”
“你,你怎可偷听教中密事!”
“长老!飞亮…愿意一试。”
“你…你是说…”
“是!”

孙飞亮快走两步,走出大殿之外。曲云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弟子布防,只是坚持了这么久,伤亡实在是太大了,现如今所剩的战斗力,能否挡得住下一波进攻都很难说。见到孙飞亮站在自己身后,曲云惨然一笑道。
“阿亮,后不后悔来这里找我?”
“师姐在哪儿,阿亮,就在哪儿。”
“阿亮,其实…我没有怪过叶二哥,他有他的责任,我也有我的使命。我想…如果我是叶二哥,可能,也不会接受一个邪教魔女的女儿…做妻子吧。只是阿亮,有的时候…只是有的时候,又会管不住自己的心…怨恨他一下。既然不爱,当初,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师姐…”

深夜,孙飞亮如约来到了祝融神殿的背后,在这里,艾黎长老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年轻人,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艾黎长老凝重道。
“为了保护师姐,我已经准备了十年,够了。艾黎长老,请为我施蛊吧。”
艾黎长老长叹一声,给孙飞亮施展了蛊术,之后,他便要准备接受,所谓的万蛊噬心。

“云,请原谅,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气这么叫你的名字,因为艾黎长老说即使成功,我也会失去自己的记忆,变成屠杀成性的大毒尸。我怕如果我再不这么叫一声,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比不上他,我也不奢求你能爱上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一个最爱你的人…那一定是我。”

说完这一席话之后,孙飞亮头也不回的跳入了艾黎长老准备好的万蛊血池。片刻之后,孙飞亮就发出了极为痛苦的吼叫,一声高过一声,但他却没有倒下,依然站立在血池之中,眼望着祝融神殿的方向,那里,有还在指挥防御的曲云。

“阿亮!艾黎长老!你对他做了什么!”听到吼叫赶来的曲云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上古尸炼之法,是他…主动找到了我。”艾黎长老紧紧拦住要扑向血池的曲云道。

曲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孙飞亮的名字,她眼见自幼抚养长大的师弟在血池中皮开肉绽、面貌尽毁,全身筋肉膨胀、裂开,他那只前伸的手慢慢握紧成拳,他的双目由清澈转为痛苦最终变为迷茫、狂热,但却始终没有离开她一刻,曲云便知道,她再也忘不了这一刻和这个人了,那个名为叶晖的男子自此已经从她脑中淡去,她发誓要花费一生的时间陪着这个打小敬她爱她的师弟,即使,他已经再也无法感受到什么了。

艾黎长老果然没有说错,在乌蒙贵带领弟子冲进祝融神殿的时候,孙飞亮顶住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成功地变成了可怕的大毒尸。上古尸炼之法果然不同凡响,成为了大毒尸的孙飞亮咆哮着攻了出去,将一切妄图威胁到曲云生命的东西,通通抹杀。形势立刻逆转,这时候四圣使也终于表明了立场,站到了曲云身后,叛乱迅速被镇压,乌蒙贵眼见败局已定,带领少数的亲信逃到了黑龙沼,成立了天一教。

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孙飞亮只是站在殿前,恍若一尊上古巨像,默默守卫着祝融神殿。此时的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记忆,同时也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但唯独曲云的召唤,他都会严格执行。现在的他,早已不复当年俊美少年的形象,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身形大于常人,面目狰狞无比的巨大毒尸。

“阿亮,阿亮,你,你还认识我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如果听得见,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阿亮…你,你真的已经,认不出我了么?我是师姐啊,我是你的师姐啊…”
“阿亮,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
“阿亮,你不能看,师姐就当你的眼睛。”
“你不能听,师姐就当你的耳朵。”
“你不能说话,师姐就当你的嘴巴。”
“师姐,和你再也不分开…”

似乎是听到了曲云的召唤,孙飞亮缓缓伸出他那粗大无比的双手,将幼小的曲云托上了肩头。

五仙教能够在动乱之后存续下来,孙飞亮的功劳毋庸置疑,五仙教弟子对他非常尊敬,教内弟子皆称呼他为“德夯”,那是苗语中“美丽的峡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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