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大娘与七秀坊
神功元年,河朔柳家,霸刀山庄。
“你就是柳风骨?”一名身负双剑的飒爽女侠指着眼前的男人问道。
“正是在下,阁下想必便是公孙姑娘了。”男子好整以暇地抱着手中的吞吴。
“长得倒是挺英俊的。”公孙盈心中暗想,眼前这位男子,乃是时下风头正劲的北地柳五,霸刀山庄五公子柳风骨是也。传说这位少年英杰,凭着手中一把吞吴刀遍试中原,几无败绩。笑话,他来试过我手中的双剑了么?就敢夸此海口。南公孙、北柳五,明明是我公孙排在前面!

“听闻公孙姑娘的剑舞乃是传承自战国的越女剑?”
“怎么,想试试本姑娘的剑?”
“当然。”柳风骨是这么想的,但是话还未及出口,那边的剑已经递了上来。柳五忙举刀格开,那公孙盈一击不中却毫不在意,又是一招刺来。柳五就知道自己避无可避了,刀鞘飞、吞吴现,两人这便战在一团。公孙盈一身越女剑果然凌厉异常,但柳风骨的霸王刀法也是稳中带猛。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直到霸刀山庄的庄主柳十员叫停了比斗。
“好俊的剑法,想不到早已失传的越女剑还有如此威力,柳某佩服。”
“我这剑法唤作山河流云剑,可不是只有越女所学的猿公剑法,还有冰心诀。”
“公孙姑娘快意豪爽,当真令柳某大感投缘。”
“你…你也不错啊。”
柳风骨邀公孙盈偏厅叙话,这一次乃是他霸刀山庄举办第七届扬刀大会,早就听闻南边武林出了一位奇女子,剑舞名动天下,人称公孙大娘。与自己并称南公孙、北柳五。老实说,柳风骨是不服气的,自己堂堂霸刀山庄的五公子,居然同一女流齐名,似乎,并不是什么出彩之事。
想不到这公孙大娘竟然跑来自家的扬刀大会凑热闹,点名也要同自己较量较量。这不较量不要紧,一切磋才发现,江湖传言非虚,对方竟然真的和自己平分秋色!而且越切磋越发现,对方所学超俗,甚至于就连这性子也和自己如出一辙。谈笑间,两人颇为投契,所思所想,往往都是一拍即合,很快便相交莫逆,柳风骨这才知道公孙盈的武学渊源。
这公孙大娘所使之剑舞,确是源自战国时期教授越女阿七剑法的猿公,但在魏晋就已经失传了。直至唐初乱世才被名侠张初尘寻得,使之得以传续。这位张初尘便是大名鼎鼎的红拂女了。延续到这一代的传人便是公孙盈,公孙盈另有一位师傅,名唤白潮声,教授给了她上乘的内功冰心诀,公孙盈也是心窍通达之人,这便创出了这一套山河流云剑。
“待此次扬刀大会结束,你我同游江湖可好?”柳风骨的性子也是百无禁忌,当下便发了邀请。
“好,到时候我们看看,江湖上是谁的名气更大些!”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
“长得真的挺英俊的。”公孙盈心想,但更难得的是这人和自己性格相仿,同他交谈丝毫没有陌生感,从来没有一个男子会让她有这般想法。嗳呀!自己是在想些什么,这就是一个性格投缘的江湖同道罢了,最多…最多就是个长得挺英俊的江湖同道。
扬刀大会结束,听闻武林中有恶贼作乱,两人便相邀前去除恶。若是单打独斗,便有另一人从旁掠阵。倘若恶人敌手众多,两人便刀剑合并,互为倚仗。两月下来,已经是无所不谈的知己好友。公孙盈时常觉得,若是能同这样的男子白头偕老,似乎也不错?
“公孙姑娘今日那一招雷霆震怒,着实了得,想来这江湖中,若论巾帼第一,公孙姑娘当之无愧。”
“哼,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姐姐!”
“令姐?似乎未曾听你提起过。”
“我没说过么?我姐姐的江海凝波剑,威力可不在我之下。”
“当真?可…可为何从未听说过令姐的名号?”
“我姐就是公孙大娘啊。”
柳风骨有点懵了,从这位姑娘向自己挑战的那一刻起,自己便认为她就是江湖传说的公孙大娘。可是今天她告诉自己,原来她的姐姐才是公孙大娘。不对,公孙大娘已然与自己齐名于江湖,而这公孙大娘的妹妹,武功修为竟也与自己不相上下,那江湖中缘何没有这位姑娘的名号?
“令姐是公孙大娘,那么公孙姑娘你的武学修为,照理来说也应在武林中有一席之地才对。”
“对呀,我也是公孙大娘。”公孙盈笑吟吟地看着柳五道。
太好玩了,公孙盈暗笑着。就知道自己这么说,这位霸刀山庄的五公子一定脑瓜都要想破了。哈哈,莫说柳五公子听了犯迷糊,就是任何一个旁人听了,也要犯迷糊。其实这名满江湖的公孙大娘,并非一人。而是一对孪生姐妹,姐姐名唤公孙幽,妹妹便是公孙盈了。此二人同为猿公剑法传人,亦是同修了白潮声的冰心诀。只是公孙幽温婉好静,便创出了江海凝波剑,而公孙幽则截然相反,她跳脱喜动,创出山河流云剑。
二人虽性格大相径庭,但面貌全然无二。倚着高超的剑舞,很快便在江湖上闯下了极大的名号。但两人皆不愿在外人面前留下自己名号,便同用公孙大娘这一称呼。故而世人皆以为公孙大娘乃是一个人。此次霸刀山庄举办扬刀大会,公孙幽这般性子,自然是毫无兴趣,懒得去凑这个热闹。而公孙盈则如了心意,她正对与自己姐妹齐名的柳五不服气呢,这便跑来找茬了。
柳风骨这才明白前因后果,当下便对公孙盈的姐姐大感兴趣。妹妹已然是同自己修为齐平,那姐姐呢?是比自己高还是比自己低?当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公孙盈笑道,“是高是低我不晓得,反正我也没同姐姐认真比试过。即便真的比了,她必不会出尽全力的。姐姐最疼我了,从小到大,任何新奇玩意、有趣物事,她都皆尽让我先挑。大小事宜,只要我感兴趣,她也从不违拗的。不过倘若我的山河流云剑同姐姐的江海凝波剑合力使出,两个你都不是对手。”
柳风骨琢磨了一下,心中暗暗吃惊,当下也是赞同。公孙盈见他如此识趣,心中大乐,这便几分扭捏道,“出来也快三月了,姐姐肯定开始担心我了,我得紧着回去一趟。你…柳公子若是无事,同我一起回去,我带你去见我姐姐可好?”
柳风骨对公孙姐妹已经十分佩服,当下哪有不允,二人这便去了洛道公孙家。坐在前厅之时,公孙盈只道自己去后宅换衣服,再唤姐姐出来认识。但当两名一模一样的绝代佳人站在自己面前时,他还是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紧了紧手中的吞吴,又暗暗的拧了自己一把。
“柳公子来访陋舍,未曾远迎,着实失礼了。”左手边那名女子盈盈一礼,柳风骨便认出来了,与公孙盈相处也有两个多月时间,这番举止从未在她身上见过,想来这位便是她那位喜静的姐姐公孙幽了。柳风骨忙起身回礼,公孙盈便拉着姐姐坐下,开始叨叨不停地讲述这三个月的见闻来。
而那公孙幽始终含笑,听着公孙盈的描述,偶尔说上一两句,却不打断她。柳五便觉得公孙盈的这位姐姐着实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始终让人如沐春风。公孙家并没有长辈在世,所谓长姐如母,或许公孙幽始终秉持着这一条,才将公孙盈照顾的天真率性。三人互道了一下年纪,柳风骨稍稍大些,三人便以兄妹相称。并邀请姐妹二人,不日再往霸刀山庄玩耍。
“姐姐,你…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嗳呀,你知道的。”
“虽然有些傲气,但无愧于当今两大武林世家之一的出身,且相比蜀中唐门而言,他更有一番自信。只是盈儿,你与他只是初次相识,虽然一同游历江湖,但仍是缺乏了解,我听说,世家豪门,总是冷漠些。倒不是故意驳你,只是不愿你以后过得不快。”
“知道啦…才问了你一句,你就说那么远去。”
“哦?如此说来倒是我会错了意?盈儿对他并无念想?”
“嗳呀,你讨厌…”
相识之后,柳风骨便常往公孙家跑,或送一些新奇物件,或是切磋武学。柳风骨从不以家世自抬身份,故而三人相处得倒也融洽。偶尔公孙姐妹也往霸刀山庄游玩,就是公孙幽这么不愿出门的性子,也同公孙盈去了几次。柳庄主倒是晓得这两位便是与自己五儿齐名的公孙姐妹,看这情形,五儿定是对其中一位动了心思吧,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罢了,便由得他们年轻人自己去吧。
柳老庄主猜的一点都没错,不但是柳风骨对公孙姐妹有意,就是公孙盈对这个性情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男子也早就暗暗瞩意。是以大周圣历元年,柳风骨同柳老庄主知会过后,这便携厚礼遣人登门求亲。其中便有一柄神兵宝剑,名唤留情。长二尺一寸,重三十一两五钱。乃是取了北国长白山天池铁螺木合柳家所藏青金,由柳风骨亲手打造,以为定情信物。
收到信儿的时候公孙盈开心得不得了,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出去,躲在后堂偷看着前厅那边忙活,自有下人和管家在外张罗。她早在霸刀山庄就对柳风骨倾心了,后来的相处更是让她心生厮守之想。但她这么一个要强的女子,倘若要她主动先去对柳五表露爱意,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况且,她似乎也觉得柳风骨对自己有了想法。这个笨蛋,今天终于是舍得来求亲了么,哼,看我不好好刁难他。
“我们家五少爷,备下聘书聘礼,特来向公孙小姐求亲。”
“是是是,五少爷一表人才,与我家小姐也是情投意合…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管家支吾道。
“唉呀,你瞧瞧我,实在是太失礼了,竟忘了有两位公孙小姐。是大小姐。”
“哦哦哦,如此甚好,甚好。”
“你说什么!”公孙盈从后堂冲了出来,指着柳家的管事问道。
“这位是…公孙…大小姐?还是…二小姐?”管事嗫嚅道。
“你说柳风骨,向谁求亲?”公孙盈不理会他,自顾自问道。
“是…公孙幽…大小姐…”管事已经感受到对方身上冒出的冷气了。
“你再说一遍!”公孙盈依旧指着他。
“这…就是如此…这…聘书上写着的…”管事有些无奈道。
公孙盈劈手抢过管事手中的聘书,展开一看,
柳十员白:第五男柳风骨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第一女公孙幽,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敢以礼请。脱若不遣,贮听嘉命。
第一女公孙幽,这几个字明明白白的落在了公孙盈的眼中。“不会的不会的,他定是欢喜过头了,分不清我二人长相便罢了,连名字都记错么?”公孙盈此刻浑浑噩噩,脑中只以为是柳风骨弄错了名字,他明明是先认识自己的,明明是与自己性格投契的,明明是喜欢着自己的。
“二小姐,二小姐?”管家轻声唤着公孙盈,柳家管事还在跟前,自家二小姐这是唱的哪出?
“这位原来是公孙二小姐,失礼失礼,五少爷也常念叨你呢。”柳家管事陪笑道。
“柳五!念叨我?”这么说柳五分得清…柳五是给姐姐求的亲…姐姐…
公孙幽早已听得前厅来报,说是柳风骨遣人携聘求亲。她听到消息之后有些失神,原来经过一年的相处,不只是妹妹公孙盈瞩意柳风骨,就是姐姐公孙幽,也对柳风骨动了心。只是公孙幽知道妹妹心爱着这个男子,她自己即便萌生了爱意,也只有藏在心里不说。从小至大,凡是盈想要的,她都能让。今日…柳风骨终于是来向妹妹求亲了么?如此也好,早成全了妹妹的心愿罢。
这般想着,公孙幽便不愿到前厅,只是借口家中无有长辈,自己不便露面,遣了管家到前头接下聘书聘礼便是。可未曾想,又有下人来报,道是二小姐出去了,心中正恼着盈儿怎么如此沉不住气,这般失礼,以后嫁了过去怕是要遭下人笑话呢。却是自己丫鬟道那柳风骨是向自己求亲,自己?不好!
公孙幽赶忙去往前厅,就见得公孙盈手托聘书双目却失神。她上前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当下气苦。轻声唤了公孙盈的名字,公孙盈这才缓缓转醒,看着身边的姐姐公孙幽。眼泪便不自主地淌了出来,口中喃喃道“姐姐…他来求亲了…来向你求亲了…”公孙幽还想安慰她,却不想公孙盈将那聘书揉成一团摔在她面前。
“你!你无耻!你明知道我是喜欢他的!你从来都知道!”
“打从他来咱家的第一天你就知道!”
“从小你便让着我,这一次是我先认识的,你却来横刀夺爱!”
“我还傻傻以为他是来娶我的…你们都是骗子!”
“全都是骗子!”
说罢公孙盈便冲出厅去,公孙幽阻挡不及,赶忙唤上一个丫鬟前去跟着。这边自家管家同柳家管事全都愣住了,这一幕显然是始料未及的。管家看了看,尴尬道,“大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
公孙幽捡起聘书,又仔细看了看,这才折好,收回函内。将聘书交还柳家管事道,“还请您劳神,请柳庄主恕公孙幽无礼,公孙家小门小户,实在是配不上一代世家。也请转达柳五少爷,就说…公孙幽…无此福缘…承蒙错爱…不胜感激…”
“这…”柳家管事显然是毫无防备,按理说柳家来人提亲,就算是望族,也无被拒婚的道理,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没落的小户。再则,五少爷同公孙姐妹的交情也是有目共睹的,平日里就以兄妹相称了,所以柳家管事实在想不出公孙家拒婚的理由。但见公孙幽说完这些便也跟出厅去了,那管家有些尴尬地陪着笑。柳家管事也不好多说,只得差人将聘礼又抬了回去。
打发了这一边,公孙幽在家又等了个把时辰,之前跟去的丫鬟这才回来,公孙幽问二小姐呢?丫鬟气喘吁吁道,“二小姐起先出门跑得极快,我几乎要跟她不住,但她后来又在河边伫立许久。我在旁边不敢惊扰,再后来二小姐让我回家,她要出门,让我不要跟着了。我自然不肯的,但二小姐修为那么高,真要走,我却是拦不住的,这才赶紧回来禀报。”
“可知道二小姐去了哪里?”公孙幽道。
“不晓得,但她离开的方向,是北边。”
“北边…不好。”
公孙幽暗怪自己,盈儿此刻最为气恼的只有两人,一个便是自己,另一个,不是那提亲的柳五少爷又有谁呢!她此番正在气头之上,同自己撒不得气,那肯定满腔怒火朝着柳风骨去了。我得赶紧赶往霸刀山庄,倘若盈儿闯下大祸就为时晚矣。
将家里托付给管家之后,公孙幽这便赶往河朔柳家。只是她刚到霸刀山庄,便被大群霸刀弟子团团围住。众人皆是严阵以待,公孙幽只瞥了一眼便道不妙,霸刀山庄的牌匾此刻,是半挂着的。
“公孙姑娘,我家少爷前去求亲,你们不允便是,何故又砸我霸刀山庄?”
“公孙姑娘,你与我家少爷也是至交好友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
“师兄,还同这女子说这些作甚,我霸刀颜面尽去!”
“公孙大娘,我家少爷交代过要忍让,当真欺我柳家无人否!”
公孙幽明白,妹妹已经来过柳家,看样子已经将霸刀山庄闹了个天翻地覆,现在这些人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妹妹。当下温言道,“舍妹冒犯贵庄,公孙幽阻拦不及,特来致歉。”门前一个管事听了公孙幽三字,这才上前两步道,“可是公孙大小姐?”
能问出这话的人,是对公孙家有所了解的。外人只知道与五少爷齐名的便是公孙大娘,却不知公孙大娘乃是孪生姐妹。即便公孙幽也同妹妹来霸刀山庄做客过数次,但她生性好静,不常走动。故而即便是霸刀山庄的不少弟子都以为,只有公孙大娘一人来访而已。
“正是,还请通禀。”
管事又看了看公孙幽,见此女毫无戾气,便晓得当真是公孙家的大小姐,这才让众弟子撤了阵势,又将公孙幽请入后堂。公孙幽道,“不知舍妹是否还在庄中?”那管事叹了口气道,“大小姐,二小姐乃是昨日到的,和…和求亲的人马前后脚回来的。她来了便骂五少爷无耻,五少爷本还要同她说道,可听了求亲的事儿后发了会儿愣,这又回了房去,只道见不得了,又吩咐我们不得为难二小姐。”
“公孙二小姐骂了半日,五少爷始终避而不见。二小姐便没了耐性,这才打入了山庄,到处寻五少爷。但凡有人拦着便是一顿痛揍,后来也没人拦着她了,只是五少爷早已经躲了起来,她又如何寻得?这才开始砸东西出气,最后差点连山庄的匾额都给砸了。只是无人理会她,她才离去了。”
公孙幽忙起身致歉,那管事也起身道,“我晓得公孙大小姐的性子,此事定是与你无关的。”公孙幽想了想道,“不知能否知会五少爷,公孙幽有几句话说,也替舍妹道歉了。”管事想了想道,“我去递个话,成与不成就看五少爷了。”公孙幽便又谢过。
“幽妹…”柳风骨走到厅前,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五少爷。”公孙幽起身一礼。这一声五少爷堵得柳风骨无言以对。
“盈儿太过分了,还请五少爷看在往日交情上,不要计较。”
“幽妹…你明知我不可能生盈妹的气。”
“五少爷…今后怕是见不得了,昔日种种,公孙幽拜谢。”
公孙幽深施一礼,并不理会愣在当场的柳风骨,同管事施了一礼当做别过,这便离了霸刀山庄。柳风骨就看着公孙幽轻步出了厅门,自己怔怔地坐在前厅的椅子上,默然无语。良久,又有一人从厅后转出,抬手挥退了管事和丫鬟,这才坐在柳风骨的旁边,正是当代柳家家主,柳十员。
“从你邀请公孙姐妹来家中做客的第一日,我便想过,风骨定是对其中一人有了念想,只是我那时候没想到是谁。毕竟两人生得一模一样,我是分不出来的。”
“后来多见了几次,倒也能分得出来。不是相貌,而是此二女的性格截然不同,只需多观察片刻便能知道,举止谈吐温婉守礼的便是姐姐,而好动嘴快的定是妹妹了。”
“我想,或许风骨看上的便是妹妹公孙盈,毕竟扬刀大会前来挑战切磋的便是她,知子莫若父,她与你的性格简直一模一样,桀骜、自负,却又直爽无惧。你二人在一起,定然有说不完的话题,也有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这样一个无甚心机的女子,倘若嫁入我们家,对你也是好事。”
“故而前几日你同我说要向公孙家求亲,我没什么意见。只是未料到你是要向公孙幽求亲,虽心有疑惑,但总以为是你们年轻人说好之事,便也不作他想。”
柳庄主说到这里,喫了一口茶,将目光投向了听他说话的柳风骨,似乎想要听一听他的解释。
“世人所以相爱,多半是有两种人。一众是和自己相似的,一众是和自己互补的。因为相似,所以亲近;因为互补,所以难分离。”柳风骨终于开了口。
“我虽觉得与盈妹颇为投契,却并未涉及情爱之念,只作红颜知己相待,反是幽妹的柔婉之态,深得我心。我与盈妹在一起时,固然觉得欢喜、开心,但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将她当做妹妹。”
当柳五少爷意气风发的时候,公孙盈固然可以分享他的喜悦,与他驰骋江湖。然当柳五少爷疲惫寂寞的时候,公孙幽的温柔却可以慰藉他的心灵。心灵柔弱之处,是无法抵挡这种温柔的。柳五少爷是世家子弟,最不缺的是豪迈之情。反倒是生为世家子弟,从不敢展露脆弱之面。两相之下,他会选择公孙幽,倒全在情理之中。
但也只是在他的情理之中,他追求自己的真挚所爱并没有错,但是他忽视了另一个追求真爱之人,并且,还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人。等他意识到这个巨大的失误之时,公孙盈已经倒提双剑站在他霸刀山庄的大门外了。他不敢与公孙盈对质,也没办法对质,情爱本无对错,但此番行事,绝对是错在自己,故而他也只能躲在庄内避而不见。
柳庄主听罢了五子的自白,用手轻点桌面。良久方才叹了口气,离了厅堂。两年之后,柳老庄主因病将家主之位传给了五子柳风骨,而霸刀,自此开始渐渐淡出武林的视野,一起沉寂的,还有狂傲不羁的北地柳五柳风骨,第二年柳五少爷低调成婚,并生下长子柳惊涛。
再说公孙幽离了霸刀山庄,却也失了公孙盈的行踪。只得先回了家,心想公孙盈发完了怨气该是会回家的。只是左等不见人,右等人未归,公孙幽坐不住了。这是自小相依为命的胞妹,总不能就为了这个误会,从此两不相见。于是公孙幽打点好家里,背上了双剑,踏上了寻妹之路。
中原武林,茫茫人海,想要找一个人,真的不是很容易。特别是,这个人或许还在躲着自己。公孙幽平生好静,本就少出家门,之前江湖所流传的公孙大娘名号,多半是公孙盈的手笔,只有极少数是公孙幽做下。为了寻到公孙盈,公孙幽有时候不得不表演剑舞以筹措盘缠。相比公孙盈将越女剑的凌厉剑意展露无遗,公孙幽则将越女剑的舞技领悟更深,剑舞施展,顿时倾倒众生。
这一路之上,公孙幽或以剑舞筹资,或行仗义之举,有时见到些可怜的孤女,也干脆收在身边。这些侠名用的依然是公孙大娘,使得公孙大娘之名不仅响遍武林,就连武林之外的文人雅士也皆尽知晓。就这么寻了四年,长安二年,公孙幽终于寻到了隐居之中的公孙盈。姐妹相见,不胜唏嘘。
公孙盈那一年大闹霸刀山庄之后,胸中依然充满激愤,只觉上天待己大是不公。视若知己的柳五和最亲最近的姐姐都是欺骗自己之人,那么呆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干脆隐居起来,教他们谁也找不着。别人虽然找不着她,但她却偶尔能听到江湖的消息。公孙大娘拒婚北地柳五。公孙大娘大闹霸刀山庄。柳老庄主因病传家主之位与柳五少爷。
这样的消息一点一点地传入公孙盈的耳中,她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姐姐…并没有答应柳五的求亲。柳老庄主是不是被自己气到了?公孙盈这么想着,但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毕竟她是公孙盈。但当公孙幽找到她的时候,她终于也等到了自己四年来的一个台阶。即便对当年之事仍然介怀,她还是随公孙幽一起回了家。
四年的时间改变不了什么,那是相对而言的。淡出了四年的公孙盈发现,自己之前使用公孙大娘所闯下的名号,如今已尽归姐姐所有。而同时离家四年的公孙盈发现,家中的桌椅摆设,庭前屋后,总能让她想起那个可恶的嘴脸。如今的姐姐身边带了一大群这些年在路上收养的孤女,而反观自己,却显得一无所有了。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这是神龙元年,既是武周神龙元年,又是大唐神龙元年,因为中宗复辟了。
自公孙幽在江湖中走了一遭,公孙大娘的剑舞天下闻名,后世传有诗赞:“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说的便是公孙大娘的剑舞。
中宗重登大宝,却不思国祚,一心只是贪图享乐。听闻中原有奇女子公孙大娘,剑舞名动天下,于是中宗便连下七道圣谕招公孙大娘入宫,只为一观公孙剑舞。可是公孙幽对皇宫繁华本就没什么兴趣,虽然寻回了妹妹,可公孙盈的心情一直不好,加上身边多了那么多收养的徒弟,她根本不想进宫去给皇帝跳什么舞。
倒是公孙盈听姐姐说了这件事之后,觉得自己该出门走走了,她已经近七年没有踏足外面的世界了。而且,这样也可以避开烦恼,离开这个满是回忆的家。再则,她本就是跳脱的性子,眼见姐姐将公孙大娘之名尽数收走,心中也有些不忿,趁此机会,她想再次扬名,闯出自己的新天地。于是神龙元年,公孙盈自请代姐入宫。公孙幽也觉得难得妹妹有了想做的事,便同意了。
公孙盈殿前一舞,果然震动皇宫。中宗热情地留下她,希望她能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公孙盈也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武林中的打打杀杀已经让她腻烦了,就这样呆在宫里教授剑舞,其实也不错。她这么想着,在宫中一住便是四年。在这期间,她对中宗之女安乐公主极其喜爱,特收为弟子,不但教她剑舞之术,连一身的山河流云剑也是尽数传授。
说起这位安乐公主,乃是中宗最为喜爱的女儿。想当初弘道元年十二月,高宗驾崩,中宗于同月甲子日继承皇位。隔年改年后为嗣圣,只是嗣圣元年二月,继皇位仅五十五天的中宗便被武后废为庐陵王。黜至均州,后迁至房陵。其时仅后妃韦氏随行,而韦氏有孕在身,途中动了胎气,早产剩下一个女儿,就是安乐公主,她出生时,中宗脱下自己的衣服来包住她,故命其名为裹儿。
中宗被软禁十四年,只有韦氏与裹儿相依为命,尝尽了人世的艰难。故而中宗重登大宝,立即封裹儿为安乐公主,享受仅次于中宗之妹太平公主而已。其他姐妹虽皆尽封赏为公主,却均不如她。据说这安乐公主姿色美艳、聪明伶俐,但有所欲,中宗无不允许,故而这李裹儿从小就养成了骄傲任性、蛮横霸道的脾气。
这个性子倒是有几分酷肖公孙盈,公孙盈本就觉得自己形同孤家寡人,突然有这么一个小姑娘对自己百般亲近,自然是欢喜得很,一身武艺倾囊相授。
“师傅,你的武功有多高?皇宫里有比你更厉害的吗?”李裹儿手持双剑天真地问。
“修为再高又如何,终究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公孙盈喃喃道。
“师傅想要什么,裹儿去让父皇赏赐于你便是。”
每到这时,公孙盈都会露出宠溺的微笑。也只有此时,她才会觉得这世间,还有人在对她好。
“师傅师傅,今日又有一个皇姐回了宫。”
“哦?”
“父皇封了她宜城公主呢,享受仅在太平姑姑和我之后。”
“陛下很喜欢她?但还是更喜欢你的。”
“嗯,我听说,我出生那年,父皇被黜房陵,家人全散了。这位皇姐也是那年逃出皇宫,在民间吃尽了苦头,故而父皇对其很是亏欠呢。”
“那与你倒是一般身世。”
李裹儿所说的宜城公主,名唤李裳秋,大不过她两岁左右。当年中宗仓皇出逃,只带了有孕的韦妃,而那李裳秋便被他托予侍女长孙凌,自此流落民间。如今中宗复辟,之前的家人旧部才敢重投门下,长孙凌便带着李裳秋辗转回了皇宫,中宗龙颜大悦,当即封为宜城公主。
“皇姐,这么多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李裹儿特来李裳秋府邸走动。
“听凌姨说,刚逃出去时我还是个不到两岁的女婴,头两年怎么过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是啊,听母后说,我是在出逃的路上早产生下的呢。”
“唉呀,妹妹也是命苦之人,万幸现在总算是熬了出来。”
“姐姐才是苦命,我还好自幼同父王母后一起生活,姐姐却是颠沛流离。”
“初时几年确是如此,全靠凌姨一人照拂,后来遇上了师傅,才过上了好日子。”
“姐姐的师傅?也是如我的师傅一般厉害的么?”
“这…自然是妹妹的师傅更为厉害。”
“哈,师傅听了定会很开心。”
李裳秋说她早年随着侍女长孙凌四处漂泊,直到遇上了师傅。其实说来巧的很,她的这位师傅,不是旁人,便是公孙幽。那些年公孙幽在江湖中找寻公孙盈的下落,见到无依无靠的孤女,心肠又软,便收至门下。长孙凌偷偷将李裳秋的身世告知了公孙幽,公孙幽自恃武林中人,不忌讳这皇家秘事。便也将它们俩收在身边,中宗复辟,长孙凌觉得虽然公孙幽待二人极好,但也不能让小公主永远失去身份。如今陛下重登大宝,是时候了。
这才告别了公孙幽,公孙幽自然表示理解,给二人准备了足够的盘缠,这才托人将她们送回长安。临行前,公孙幽曾叮嘱过李裳秋,若无必要,最好不要去向公孙盈表露身份。同在一个屋檐下住过三年,李裳秋对这个师叔自然清楚,但公孙盈却从不在意姐姐收了哪些人做徒弟。公孙幽心里晓得妹妹未必想要听到自己的消息,怕适得其反,索性让李裳秋回宫后便隐了这段师徒身份。
“姐姐,你流落民间时,也学过音律的么?”
“为了生活,曾学过一些的。”
“太好了,我刚从师傅那学到了一些,让我们共奏一曲。”
“如此甚好。”
李裹儿非常喜欢来宜城公主的府衙找李裳秋,或许她觉得李裳秋不但与自己是姐妹,并且拥有着共同的过往。在这宫里面的人,一个个都瞧不起她,觉得她是个野孩子,从未经过皇室正统的教育。李裹儿虽然娇蛮,但内心中,其实也赶到非常的自卑。虽然她有着最高的封赏,最多的宠爱,但未必有平等的友谊。
这时候,李裳秋出现了,一样的自小流落民间,一样没有经过正统皇室教育,一样被父皇宠爱而给予相当的封赏。李裹儿觉得,至少同她对话,两人,是平等的。李裹儿没事便来李裳秋的府衙聊天作乐,得知她晓得音律,二人还合作一曲《玉殿清梧》而皆大欢喜。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四年,景龙三年,二月初二,照惯例,又到了霸刀山庄发出扬刀大会邀请帖的时候,江湖中的名人们无不翘首以待,当然包含早已隐入宫中的公孙盈。但她失望了,不但霸刀山庄毫无动静,她反而是收到了名剑大会的邀请帖。
公孙大娘雅鉴:
在下叶孟秋,藏剑山庄庄主。五年前,在下命人潜下西湖湖底得古越国宝剑,欲复炼之,遂采石四十九种,请八十剑师于剑庐高温之下历经三百七十八道工序炼了五年之久方复得此宝剑,此剑长三尺三寸,重六十六两六钱,名为御神。在下不才不敢独享此剑,故而将于八月初八在西湖畔藏剑山庄举办名剑大会,届时将邀武林英雄豪杰,共赴敝庄比武论剑。胜者将获得此御神宝剑。
素闻公孙大娘剑术名闻天下,剑法柔中带刚,优雅飘逸,更似舞步。在下未至今能亲见公孙大娘的剑舞实乃最大的憾事,故而斗胆请公孙大娘给个薄面前赴名剑大会,在下不胜感激,恭候坊主的亲临!
藏剑山庄 叶孟秋敬上
公孙盈有点郁闷,本以为扬刀大会再次召开,自己或许可以借机去看一眼那个男人,即便他的儿子都已经十岁了。但霸刀山庄悄无声息,扬刀大会竟无疾而终?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藏剑山庄又是哪来的?竟敢以名剑大会夺霸刀山庄之名。宝剑御神么,据说甫一出世便被隐元会鉴定为天下一品,名列十大名器之一。我去夺来便是!
打定主意,公孙盈便离了皇宫,奔赴杭州西子湖畔的藏剑山庄参加第一届名剑大会。她不忿藏剑山庄将霸刀山庄压得毫无威风,不知是对当代柳家庄主的牵挂,还是对当年大闹霸刀山庄的愧疚?本场名剑大会共计五人角逐宝剑御神,公孙盈在第四场以半招之差赢了拓跋思南夺得御神。
这似乎毫无悬念,十年前公孙大娘之名早已传遍武林,十年之后的公孙大娘,在武林出世之人里怕是早已难逢敌手了。公孙盈都觉得这比武赢得毫无难度,不但如此,她本意是来搅乱这名剑大会。结果名剑大会反而因她而名动武林。
回了皇宫,公孙盈越想越觉得无趣,不论是霸刀山庄还是名剑大会,都没什么意思了。眼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也觉得意兴阑珊,皇宫也不想再待下去了,于是公孙盈向中宗皇帝请辞。至于那把赢来的宝剑御神,她也毫无兴趣,转手便赠给了心爱的徒弟安乐公主。
中宗皇帝与安乐公主都十分不舍,但公孙盈去意已决,倒也不好太过强求。于是中宗皇帝特地赏赐了一座扬州的舞坊给公孙盈,公孙盈谢过了赏赐,却并没有直接去扬州,而是又在江湖之中游走了一年,去看了自己曾走过的地方。
中宗皇帝的赏赐便传到了洛道公孙家,公孙幽接的旨,宫中之人自无疑虑,而公孙幽晓得妹妹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这便替妹妹打理起了这座舞坊。因为多年不见妹妹,公孙幽便将这座楼起名为忆盈楼,乃是思念公孙盈之意。
景龙四年,公孙幽将洛道的弟子尽数接到扬州忆盈楼,并以此名开宗立派,在这舞坊中教习弟子们武艺和舞蹈。公孙盈与江湖做完了结,便也寻到了忆盈楼,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本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却不料来自宫中的巨变,又使得姐妹的芥蒂更深。
这年,中宗皇帝突然暴卒,韦后临朝摄政,立子李重茂为帝,又任用韦氏外戚控制军队。此时,李氏皇族见势不对,立即发动政变,其时的临淄王李隆基与中宗之妹太平公主联合,发动禁军攻入宫城,杀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及韦氏宗族,逼李重茂下台,拥立中宗之弟睿宗为帝,政变结束。
这些年,中宗虽为皇帝,其实早已大权旁落,被皇后韦氏、昭容上官婉儿,以及安乐公主的公公武三思瓜分殆尽。有传言,中宗暴卒,乃是韦氏与安乐公主合谋毒害,为的就是效法武则天当女皇。不过临淄王与太平公主联合之力也非同小可,这场宫变很快就被平息。
依着安乐公主李裹儿是从公孙盈这四年的武学修为已是不弱,在宫中算是无人可挡,不料联军中也有一名武林高手,正是宜城公主李裳秋。李裹儿平日里与李裳秋固然交好,但越到后来,李裹儿的野心越来越大,其母韦氏妄图效仿武后,她又何尝不想当皇太女?
于是当临淄王与太平公主寻求合作方之时,将中宗被毒杀的死因告知宜城公主之后,李裳秋毫不犹豫选择了为父报仇。李裹儿跟公孙盈学了四年,而李裳秋跟了公孙幽却有七八年,回宫四载也不曾放下修行,此番修为又怎么是李裹儿能够抗衡。单打独斗打不过,那边还有大军从旁协助,李裹儿深知这一次自己再无翻盘机会。
李裳秋并不留情,姐妹俩的昔日交情如今已化为杀父之痛。猛攻之下断去李裹儿一根手指,又削去半截耳朵。李裹儿大惊失色,拼死逃出。趁追兵未至,在仙居殿后的一口井边杀死一个宫女,换了衣服,将尸身投入井中,并将自己的随身佩剑御神丢下,而后趁乱逃出宫去。
当联军清扫战场将尸体从井中打捞上来之时,那尸身早已浮肿得不可辨认。但因尸身穿着李裹儿的衣服,又有那天下闻名的宝剑御神在,大家普遍认为这具尸身便是李裹儿。此举也是安了联军首领的心,毕竟首恶尽诛,他们可谓大获全胜。
那李裹儿逃出宫后,化名为武妍阮,意为不忘有女断指削耳之仇。武妍阮辗转来到扬州忆盈楼,找到了师傅公孙盈。公孙盈虽听闻了宫中事变,但眼见心爱的徒弟变成如今这落魄模样也是心疼不已。当下就要为她报仇,待徒弟提起李裳秋所使的剑招之后却又沉默了。
那是江海凝波剑,是她姐姐公孙幽的剑法。那李裳秋,是公孙幽的徒弟。公孙盈第二次觉得无力,第一次是柳风骨来公孙家向姐姐求亲的时候。李裳秋伤了李裹儿,说到底是皇家之事,本没什么好说的。但倘若她不是姐姐的徒弟,便是皇家公主,自己也能将其擒来为徒儿报仇。
公孙盈什么也没做,只是将此事告知公孙幽,而后继续隐居。李裹儿也没有离开忆盈楼,她本也无处可去了,便在舞坊不远处又建立了内坊,也同外坊一般招收弟子教习武艺。就这么过了好多年,久到公孙两姐妹都已不问世事,但沉寂在李裹儿心中的仇恨丝毫不减。
二十年后,李裳秋偶然从忆盈楼的弟子中得知,李裹儿并未身死,而是隐入了忆盈楼中。并且因为当年她与李裹儿生死相搏之事,使得师叔与师傅决裂至今。李裳秋当即起身赶赴扬州忆盈楼,想要找到李裹儿,与她何解,而后同劝师傅们和好,化解她们多年的恩怨。
只是不料李裹儿仇恨未消,将李裳秋囚禁起来,一囚便是十年。天宝二年,公孙幽将忆盈楼更名为七秀坊,并将秀坊交与七秀十三钗手中,由绮秀叶芷青执掌。而后公孙姐妹完全退隐江湖,无迹可寻。而后李裳秋逃出魔爪,却早已心死,自此隐居南屏山天子峰。
同年八月十八,少林方丈在衡山遇伏,弟子一死一伤,方丈无事;九月十八,纯阳大殿高三丈余的老君金像断一缕胡须;十月十八,天策府总管李承恩遇刺,无事,其幼儿失踪;十一月十八,明教圣火令被盗;十二月十八,昆仑飞仙殿被焚。事发现场都留下七秀李裳秋字样。
公孙盈或许记不起当年,公孙幽看着她与柳五斗嘴的和煦颜色,她心中只有对姐姐的无限埋怨。李裹儿早就想不起那时,她也曾与李裳秋惺惺相惜,那册《玉殿清梧》的琴谱,早已被她一撕两半。当年中宗赏赐的那座忆盈楼,如今已经更名七秀坊,由公孙幽弟子叶芷青与公孙盈弟子萧白胭共同打理。
“七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姐姐一个人怎么忙的过来?我自然要帮她好好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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